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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溪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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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宋 王十朋 撰

禹論 堯舜禹皆聖人也惟其傳賢傳子之不同而後世不能無異論也自孟子之前人皆以為禹徳衰故不傳於賢而傳於子萬章以是發問孟子辯其不然曰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然後學者以傳賢與子一本於天而無有以議禹也至韓子作禹對而其説又不然曰堯舜之傳賢也欲天下之得所也禹之傳子也憂後世争之之亂也堯舜之利民也大禹之慮民也深且謂孟子求其説而不得又從而為之辭近世善議論者莫如蘇子蘇子之言曰今夫人之愛其子是天下之通義也有得焉而思與其子孫人情之所皆然也堯舜之傳賢是不得已而禹之傳子盖聖人之不喜異也自萬章之問至蘇子之辯其説有四然而聖人至公之心卒未明焉以為徳衰而傳子者是以迹論聖人其説也固陋矣而孟子歸之於天亦未免乎不通也堯之傳舜舜之傳禹禹之傳子其大計固已定於生前不待身死之後始聴天命人心之自歸也謂舜禹避朱均而益避啟者其説盖亦不經矣韓子以為憂後世蘇子以為不為異韓子之言也近正蘇子之言也近人情然皆未得夫聖人之心者盖聖人以天下為公器其視賢於子一也賢可傳而傳不以傳賢為踈而害天下之公器子可傳而傳不以傳子為私而有慊於心也昔吾夫子以大道而傳之學者夫以人情論之夫子豈不欲私其子哉然而過庭之訓止於詩禮陳亢始以異聞為問卒以君子逺其子為喜亢以私心量聖人而其問與喜皆不然也夫子嘗謂才不才亦各言其子者人之情也至於所欲傳道之心視回與鯉一也髙堅之妙在回而詩禮之外無以告鯉者豈親門人而逺其子哉使回如鯉鯉如回則詩禮之訓在彼而髙堅之妙在此矣道與天下皆公器所以傳道與天下者不以賢與子而二其心然後為大聖人堯舜禹之傳天下如吾夫子之傳道堯舜非逺其子禹非親之也民之所安吾從而與之不知傳賢之為遜天下傳子之為世吾家尚何不得已與懼夫為異也哉若夫憂後世争之之亂而以之傳子者固可以為天下後世法矣原其所以傳之之心出於以天下為公而視賢與子為一無有不得已與懼夫為異之事亦非有憂之慮之之心而委曲為之計也愛其子而私有與之者人之情憂後世而為之計者君子之法不以親踈内外二其心者聖人至公大同之道知此三者之説然後知堯舜禹之不二其心而傳賢與子一也

事有出於千載之逺而傳聞之不同吾將奚所考信邪愚曰聖人之言可信而時人親見之言亦可信也千載之事必存之於書是書出於聖人則可信不出於聖人則可疑吾非信書而信聖人聖人之言如此吾是以知其如此也千載之事當時必有親見之者親見之言可信傳聞之言可疑吾惟親見之是信而缺傳聞之疑可也彼有聖人之言與時人親見之言兩不同焉則吾將誰信亦曰槩之以理而已矣書載武王伐商之事與時人親見之言不同學者疑之異論興焉此固宜槩之以理者泰誓曰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是十有一年者果誰之年邪上不繫之文王是必武王十有一年也武王果即位十有一年而後伐商耶史記載夷齊扣馬之諌曰父死不塟爰及干戈可謂孝乎武王必不厯十有一年之久而不塟其父也書出於夫子之所序萬世之所取信而夷齊又武王同時之人亦不可以不信二者俱可信而其説不同則學者不得不疑而異論不得不興也漢儒之説曰文王之時虞芮二國質成于周諸侯並附以為文王受命之年文王自受命九年而卒故武王曰惟九年大勲未集是也武王終三年之喪然後廣文王之聲卒其伐功故并文王受命之年而數之稱十有一也嗚呼果如是説則是文王受命稱王於商紂在位之時孔子何以稱其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乎是求十有一年之説不通而誣文王於不臣之地也近世大儒歐陽子作泰誓論㫁然惟書之是信而破漢儒之説曰十有一年者武王即位之十有一年耳復何疑哉歐陽子之言甚辯而近正然不信遷史載伯夷之諫非春秋所謂以信傳信者愚竊謂書之所載者是遷史所記亦不虚十有一年者非武王即位十有一年周家受命之十有一年也或曰子方繆漢儒之誣文王何為復取受命之説乎曰文王非受命於天受命於商也文王自羑里之囚還而紂以弓矢斧鉞賜之使得専征伐自是而後文王始居方伯連帥之職五侯九伯得以征之於是有遏宻伐莒戡黎之事自受専征之命至九年而卒然則文王受命者是受商命以専征伐非受天命以自王也武王嗣位二年繼文王征伐而觀政于商泰誓之作在周家専征十有一年之日武王未有天下之初不曰惟武王十有一年而曰惟十有一年武王伐商則其㫖可見矣是則書與史記之年皆可信而漢儒之論歐陽子之所疑者皆可得而决也或曰子信聖人之書與時人之言而孟子不信武成非邪曰孟子非誠不信書也以不信而救□也武王雖以至仁伐不仁然兩兵之交寜無血刃者乎血流漂杵雖記事者未免文勝質而不可謂之盡無也當戰國之時有争地争城之戰盈城盈野之殺好兵之主與夫貪功樂禍之臣盖有以牧野之戰藉口者矣故孟子以不信而救之也春秋之法信以傳信者也疑以傳疑者也不敢以其所傳聞忽其所親見是亦教天下之信也况歐陽信書馬遷信史理有足信者乎愚故曰聖人之書與時人親見之言皆可信而二説不同者槩之以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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