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彥周詩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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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話者,辨句法,備古今,紀聖德,錄異事,正訛誤也。若含譏諷,著過惡,誚紕繆,皆所不取。僕少孤苦而嗜書,家有魏、晉文章及唐詩人集,僅三百家。又數得奉教,聞前輩長者之余論。今書籍散落,舊學廢忘,其能記憶者,因筆識之,不忍棄也。嗟乎,僕豈足言哉!人之於詩,嗜好去取,未始同也,強人使同己則不可,以己所見以俟後之人,烏乎而不可哉!

詩壯語易,苦語難,深思自知,不可以口舌辯。

“燕燕於飛,差池其羽。之子於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此真可泣鬼神矣。張子野長短句云:“眼力不知人,遠上溪橋去。”東坡《送子由詩》云:“登高回首坡隴隔,惟見烏帽出覆沒。”皆遠紹其意。

李太白作《草創大還詩》云:“仿佛明窗塵,死灰同至寂。”初不曉此語,後得《李氏煉丹法》云:“明窗塵,丹砂妙藥也。”

老杜《北征詩》曰:“微爾人盡非,於今國猶活。”獨以“活”、“國”許陳玄禮,何也?蓋禍亂既作,惟賞罰當則再振,否則不可支援矣。玄禮首議太真、國忠輩,近乎一言興邦,宜得此語。倘無此舉,唯有李、郭,不能展用。

淮陰勝而不驕,乃能師李左車,最奇特事。荊公詩云:“將軍北面師降虜,此事人間久寂寥。”李廣誅霸陵尉,薄於德矣,東坡詩云:“今年定起故將軍,未肯說誅霸陵尉。”用事當如此向背。

箜篌狀如張箕,探手摘弦出聲。盧玉川詩云“卷卻羅袖彈箜篌”,此語亦未可譏誚。司馬溫公嘗語程正叔云:“辯證古人誤處,當兩存之,勿加詆訾也。”

韓退之詩云:“銀燭未銷窗送曙,金釵半醉座添香。”殊不類其為人。乃知能賦梅花,不獨宋廣平。退之見神仙亦不伏云:“我能屈曲自世間,安能從汝巢神山?”賦謝自然詩曰:“童騃無所識。”作《誰氏子詩》曰:“不從而誅未晚耳。”惟《華山女詩》頗假借,不知何以得此?

凡作詩若正爾填實,謂之“點鬼簿”,亦謂之“堆垛死屍”。能如《猩猩毛筆詩》曰,“平生幾兩屐?身後五車書”。又如“管城子無食肉相,孔方兄有絕交書。”精妙明密,不可加矣,當以此語反三隅也。

詩人寫人物態度,至不可移易。元微之《李娃行》云“髻鬟峨峨高一尺,門前立地看春風”,此定是娼婦;退之《華山女詩》云:“洗妝拭面著冠帔,白咽紅頰長眉青”,此定是女道士;東坡作《芙蓉城詩》亦用“長眉青”三字,雲“中有一人長眉青,炯如微雲淡疏星”,便有神仙風度。

季父仲山,先大夫同祖弟也。讀書精苦,作詩有源流。昔嘗上書,晚以特奏名得一官。政和間,禦制宮詞三百首,嘗和進,今錄一絕於此,染指可以知鼎味也。其詞曰:“輕寒慘慘透衾羅,玉箭銅壺漏水多。常是未明供禦服,夢回頻問夜如何。”時道君皇帝在睿思殿,宣進甚急,意謂得美官。翼日,台章論列,作詩害經旨,遂報罷,調南劍州順昌縣尉,後卒於揚州雲。

先伯父治平四年舉進士第一,少從丁寶臣,以文字為歐陽文忠公、王岐公所稱重。其試《公生明賦》曰:“依違牽制者既已去矣,則明白洞達者乃其自然。”此不刊之語也。嘗作《詠史詩》曰:“天下有誅賞,固非君所私。太宗泣君集,意恐勞臣疑。至公一以廢,智術相維持。哀哉功名士,汲汲尚趨時。”推斯志也,雖蹈滄海餓西山可也。在熙甯間,為荊公薦,竟不委曲得貴達,然亦為司馬溫公、呂獻可、呂微仲、范堯夫諸公所知。元豐七年,自都官外郎奔祖父喪,卒于黃州,東坡解衣賻之。

有李氏女者,字少雲,本士族。嘗適人,夫死無子,棄家著道士服,往來江淮間。僕頃年見之金陵。其詩有云:“幾多柳絮風翻雪,無數桃花水浸霞。”殊無脂澤氣。又喜煉丹砂,僕亦得其方,大抵類魏伯陽法,而有銖兩加精詳者也。嘗語僕曰:“我命薄,政恐不能成此藥耳。”後二年再見之,其瘦骨立,蓋丹未成而少雲已病。僕問曰:“子丹成欲仙乎?惟甚瘦則鶴背能勝也。”笑曰:“忍相戲耶!”病中作《梅花詩》云:“素豔明寒雪,清香任曉風。可憐渾似我,零落此山中!”尋卒。後檢方書,見丹法及此詩,錄之。

晦堂心禪師初退黃龍院,作詩云:“不住唐朝寺,閑為宋地僧。生涯三事衲,故舊一枝藤。乞食隨緣過,逢山任意登。相逢莫相笑,不是嶺南能。”此詩深靜平實,道眼所了,非世間文士詩僧所能仿佛也。

僧義了,字廓然,本士族鐘離氏,事佛慈璣禪師為侍者。僕頃年迨見佛慈老人,廓然與僕在嵩山遊甚久,頗能詩。僕愛其兩句云:“百年休問幾時好,萬事不勞明日看。”不獨喜其語,蓋取其學道休歇灑落自在如此。

東坡作《妙善師寫禦容詩》,美則美矣,然不若《丹青引》云“將軍下筆開生面”,又云“褒公鄂公毛發動,英姿颯爽來酣戰”。後說畫玉花驄馬,而曰“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僕皆惆悵”。此語微而顯,《春秋》法也。

李太白詩云:“玉窗青青下落花。”花已落,又曰下,增之不贅,語益奇。

請紫姑神,大抵能作詩,然不甚過人。舊傳一士人家請之,既降,偶書院中子弟作雨詩,因率爾請賦,頃刻書滿紙,其警句云:“簾卷滕王閣,盆翻白帝城。”可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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