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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之委也,虛化神,神化氣,氣化形,形生而萬物所以塞也。道之用也,形化氣,氣化神,神化虛,虛明而萬物所以通也。是以古聖人窮通塞之端,得造化之源,忘形以養氣,忘氣以養神,忘神以養虛。虛實相通,是謂大同。故藏之為元精,用之為萬靈,含之為太一,放之為太清。是以坎離消長於一身,風雲發泄於七竅,真氣薰蒸而時無寒暑,純陽流註而民無死生,是謂神化之道者也。
蛇化為龜,雀化為蛤。彼忽然忘曲屈之狀,而得蹣跚之質;此倏然失飛鳴之態,而得介甲之體。斫削不能加其功,繩尺不能定其象,何化之速也。且夫當空團塊,見塊而不見空;粉塊求空,見空而不見塊。形無妨而人自妨之,物無滯而人自滯之,悲哉!
老楓化為羽人,朽麥化為蝴蝶,自無情而之有情也。賢女化為貞石,山蚯化為百合,自有情而之無情也。是故土木金石,皆有情性精魄。虛無所不至,神無所不通,氣無所不同,形無所不類。孰為彼,孰為我?孰為有識,孰為無識?萬物,一物也;萬神,一神也,斯道之至矣。
目所不見,設明鏡而見之;耳所不聞,設虛器而聞之。精神在我,視聽在彼。跰趾可以割,陷吻可以補,則是耳目可以妄設,形容可以偽置。既假又假,既惑又惑。所以知魂魄魅我,血氣醉我,七竊囚我,五根役我。惟神之有形,由形之有疣。茍無其疣,何所不可?
作環舞者宮室皆轉,瞰回流者頭目自旋。非宮室之幻惑也,而人自惑之;非回流之改變也,則人自變之。是故粉巾為兔,樂石為馬,而人不疑;甘言巧笑,圖臉畫眉,而人不知。唯清靜者,物不能欺。
術有火練鉛丹以代谷食者,其必然也。然歲豐則能飽,歲儉則能饑,是非丹之恩,蓋由人之誠也。則是我本不饑而自饑之,丹本不飽而自飽之。饑者大妄,飽者大幻,蓋不齊其道也。故人能一有無,一死生,一情性,一內外,則可以蛻五行、脫三光,何患乎一日百食,何慮乎百日一食。
以一鏡照形,以余鏡照影。鏡鏡相照,影影相傳,不變冠劍之狀,不奪黼黻之色。是形也與影無殊,是影也與形無異。乃知形以非實,影以非虛,無實無虛,可與道俱。
物有善於蟄藏者,或可以禦大寒,或可以去大饑,或可以萬歲不死。以其心冥冥兮無所知,神怡怡兮無所之,氣熙熙無所為。萬慮不能惑,求死不可得。是以大人體物知身,體身知神,體神知真,是謂吉人之津。
梟夜明而晝昏,雞晝明而夜昏,其異同也如是。或謂梟為異,則謂雞為同;或謂雞為異,則謂梟為同。孰梟雞之異晝夜乎?晝夜之異梟雞乎?梟雞之同晝夜乎?夫耳中磬,我自聞;目中花,我自見。我之晝夜,彼之晝夜,則是晝不得謂之明,夜不得謂之昏。能齊昏明者,其唯大人乎!
小人常有四鏡:一名璧,一名珠,一名砥,一名盂。璧視者大,珠視者小,砥視者正,盂視者倒。觀彼之器,察我之形,由是無大小、無長短、無妍醜、無美惡。所以知形氣謟我,精魄賊我,奸臣貴我,禮樂尊我。是故心不得為之君心,王不得為之主。戒之如火,防之如虎。純儉不可襲,清靜不可侮,然後可以跡容廣而躋三五。
射似虎者,見虎而不見石;斬暴蛟者,見蛟而不見水。是知萬物可以虛,我身可以無。以我之無,合彼之虛。自然可以隱可以顯,可以死,可以生而無所拘。夫空中之塵若飛雪,而目未嘗見;穴中之蟻若牛鬥,而耳未嘗聞,況非見聞者乎!
龍化虎變,可以蹈虛空,虛空非無也;可以貫金石,金石非有也。有無相通,物我相同。其生非始,其死非終。知此道者,形不可得斃,神不可得逝。
遊雲無質,故五色舍焉;明鏡無瑕,故萬物象焉。謂水之含天也,必天之含水也。夫百步之外,鏡則見人,人不見影,斯為驗也。是知太虛之中無所不有,萬耀之內無所不見。則世人且知心仰寥廓,而不知跡處虛空。寥廓無所間,神明且不遠。是以君子常正其心,常儼其容。則可以遊泳於寥廓,交友於神明而無咎也。
有言臭腐之狀,則輒有所噦;聞珍羞之名,則妄有所咽。臭腐了然虛,珍羞必然無,而噦不能止,咽不能已。有懼菽醬若蝤蠐者,有愛鮑魚若鳳膏者。知此理者,可以齊奢儉,外榮辱,黜是非,忘禍福。
虛化神,神化氣,氣化形,形化精,精化顧盼,而顧盼化揖讓,揖讓化升降,升降化尊卑,尊卑化分別,分別化冠冕,冠冕化車輅,車輅化宮室,宮室化掖衛,掖衛化燕享,燕享化奢蕩,奢蕩化聚斂,聚斂化欺罔,欺罔化刑戮,刑戮化悖亂,悖亂化甲兵,甲兵化爭奪,爭奪化敗亡。其來也勢不可遏,其去也力不可拔。是以大人以道德遊泳之,以仁義漁獵之,以刑禮籠罩之,蓋保其國家而護其富貴也。故道德有所不實,仁義有所不至,刑禮有所不足,是教民為奸詐,使民為淫邪,化民為悖逆,驅民為盜賊。上昏昏然不知其弊,下恍恍然不知其病,其何以救之哉!
世人皆知莧菹可以剖鱉,而不知朱草可以剖人。小人由是知神可以分,氣可以泮,形可以散。散而為萬,不謂之有餘;聚而為一,不謂之不足。若狂風飄髮,魂魄夢飛;屐齒斷蚓,首尾皆動。夫何故?太虛,一虛也;太神,一神也;太氣,一氣也;太形,一形也。命之則四,根之則一。守之不得,舍之不失,是謂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