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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食其,陳留人也。好讀書,身長八尺,人皆謂之狂生,自謂我非狂,沛公至高陽傳舍,使人召食其至,入謁,沛公方踞床,令兩女子洗,而見食其,食其入,即長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諸侯乎。欲率諸侯破秦乎。沛公罵曰:竪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諸侯相率攻秦,何謂助秦。食其曰:必欲聚徒合義兵誅無道秦,不宜踞見長者,於是沛公輟洗起衣,延食其上坐謝之。
漢王據守敖倉。而使食其說齊王曰:王知天下之所歸乎。曰:不知也。天下何歸。曰:歸漢。齊王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漢王與項王約,先入咸陽者王之,項王背約不與,而遷殺義帝,漢王起蜀漢之兵擊三秦,出關而責義帝之負處,收天下之兵,立諸侯之後,降城即以侯其將,得賂則以分其士,與天下同其利,豪英賢才,皆樂為之用,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漢之粟,方船而下,項王有背約之名,殺義帝之負,於人之功無所記,於人之罪無所忘,戰勝而不得其賞,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項氏莫得用事,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攻城得賂,積財而不能賞,天下叛之,賢材怨之,而莫為之用,故天下之士歸於漢王,可坐而策也。
夫漢王發蜀漢,定三秦,涉西河之水,援上黨之兵,下井陘,破北魏,此黄帝之兵,非人之力,天之福也。今已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守白馬之津,杜太行之厄,拒飛狐之口,天下後服者,先亡矣。王疾下漢王,齊國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漢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廣迺聽食其,罷歷下兵守戰備。
陸賈,楚人也。有口辯,常居左右,時時前說稱詩書。高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得之,安事詩書。賈曰: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乎。且文武并用,長久之術也。昔者,吳王夫差,智伯極武而亡,秦任刑法不變,卒滅趙氏,向使秦已并天下,行仁義,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懌,有慚色。謂賈曰: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敗之國事,賈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嘗不稱善,稱其書曰新語。
呂大后時,王諸呂,諸呂擅權,欲劫少主,危劉氏,右丞相陳平患之。賈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將相和,則士豫附,士豫附,天下雖有變則權不分,權不分,為社稷計,在兩君掌握耳,平因結謀於大尉勃,卒誅諸呂,安劉氏,立文帝,賈之謀也。
婁敬,齊人也。漢五年,戍隴西,過洛陽,高帝在焉。敬脱輓輅,見齊人虞將軍曰:臣願見上言便宜,虞將軍入言上,上召見問。敬說曰:陛下都洛陽,豈欲與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陞下取天下與周異,周之先自后稷積德累善十餘世,及武王伐紂,不期會孟津上八百諸侯,遂滅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屬傅相焉。迺營成周,都雒,以為此天下中,諸侯四方納貢職,道里鈞矣。有德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無周字,務以德致人,不欲阻險令後世驕奢以虐民也。及周之衰,分而為二,天下莫朝,周不能制,非德薄,形勢弱也。
今陛下起豐,沛,收卒三千人,捲蜀,漢,定三秦,與項籍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腦塗地,父子暴骸中野,不可勝數,哭泣之聲不絕,傷痍者未起,而欲比隆成,康之時,臣竊以為不侔矣。且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萬之衆可具,因秦之故,資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謂天府,陛下入關而都之,山東雖亂,秦故地可全而有也。夫與人鬥,不扼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勝,今陛下入關而都,按秦之故,此亦扼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高帝即日駕西都關中,於是賜姓劉氏,拜為郞中,號曰奉春君。
漢七年,韓王信反,高帝自往擊,至晉陽,聞信與匈奴欲擊漢,上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壯士肥牛馬,徒見其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輩來,皆言匈奴易擊,上使敬復往。還報曰:兩國相擊,此宜夸矜見所長,今臣往,徒見羸胔老弱,此必欲見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為匈奴不可擊也。是時,漢兵三十餘萬衆,兵已業行。上怒罵敬曰:齊虜,以舌得官,迺今妄言沮吾軍,械繫敬廣武,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圍高帝白登,七日,然後得解,高帝至廣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迺封敬二千户,號建信侯。
叔孫通,薛人也。為太子太傅,高帝欲以趙王如意易太子。通諫曰:昔者,晉獻公以驪姬故,廢太子,立奚齊,晉國亂者數十年,為天下笑,秦以不早定扶蘇,胡亥詐立,自使滅祀,此陛下所親見,今太子仁孝,天下皆聞之,呂后與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廢嫡而立少,臣願先伏誅,以頸血污地。高帝曰:公罷矣。吾特戲耳。通曰:太子,天下本,本壹搖,天下震動,奈何以天下戲。高帝曰:吾聽公。
蒯通,范陽人也。韓信定齊地,自立為齊假王,通知天下權在於信。說信曰:今劉項分争,使人肝腦塗地,流離中野,不可勝數,非天下賢聖,其勢固不能息天下之禍,當今之時,兩主懸命於足下,足下為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方今為足下計,莫若兩利而俱存之,參分天下,鼎足而立,其勢莫敢先動,蓋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弗行,反受其殃,願足下孰圖之。信曰:漢王遇我厚,吾豈可見利而背恩乎。遂謝通,通說不聽,惶恐,乃陽狂為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