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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夫差北伐齊。齊使大夫高氏謝吳師,曰:「齊孤立於國,倉庫空虛,民人離散。齊以吳為彊輔,今未往告急而吳見伐,請伏國人於郊,不敢陳戰爭之辭,惟吳哀齊之不濫也。」吳師即還。
十二年,夫差復北伐齊。越王聞之,率眾以朝於吳,而以重寶厚獻太宰嚭。嚭喜,受越之賂,愛信越殊甚,日夜為言於吳王,王信用嚭之計。伍胥大懼,曰:「是棄吾也。」乃進諫曰:「越在,心腹之病。不前除其疾,今信浮辭偽詐而貪齊,破齊譬由磐石之田,無立其苗也。願王釋齊而前越,不然悔之無及。」吳王不聽,使子胥使於齊,通期戰之會。子胥謂其子曰:「我數諫王,王不我用,今見吳之亡矣。汝與吾俱亡,亡無為也。」乃屬其子於齊鮑氏而還。
太宰嚭既與子胥有隙,因讒之曰:「子胥為強暴力諫,願王少厚焉,」王曰:「寡人知之。」未興師,會魯使子貢聘於吳。
十三年,齊大夫陳成恆欲弒簡公,陰憚高、國、鮑、晏,故前興兵伐魯。魯君憂之,孔子患之,召門人而謂之曰:「諸侯有相伐者,丘常恥之。夫魯,父母之國也,丘墓在焉。今齊將伐之,子無意一出耶?」子路辭出,孔子止之;子張、子石請行,孔子弗許;子貢辭出,孔子遣之。
子貢北之齊,見成恆,因謂曰:「夫魯者,難伐之國,而君伐,過矣。」成而曰:「魯何難伐也?」
子貢曰:「其城薄以卑,其池狹以淺,其君愚而不仁,大臣無用,士惡甲兵,不可與戰。君不若伐吳。夫吳,城厚而崇,池廣以深,甲堅士選,器飽弩勁,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邦也。」
成之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難,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難,而以教,何也?」
子貢曰:「臣聞君三封而三不成者,大臣有所不聽者也。今君又欲破魯以廣齊,隳魯以自尊,而君功不與焉。是君上驕下恣群臣,而求以成大事,難矣。且夫上驕則犯,臣驕則爭,此君上於王有遽,而下與大臣交爭。如此則君立於齊危於累卵。故曰不如伐吳。且吳王剛猛而毅,能行其令,百姓習於戰守,明於法禁,齊遇為擒必矣。今君悉四境之中,出大臣以環之,人民外死,大臣內空,是君上無彊敵之臣,下無黔首之士,孤主制齊者,君也。」
陳恆曰:「善!雖然吾兵已在魯之城下矣。吾去之吳,大臣將有疑我之心,為之奈何?」
子貢曰:「君按兵無伐,請為君南見吳王,請之救魯而伐齊,君因以兵迎之。」陳恆許諾。
子貢南見吳王,謂吳王曰:「臣聞之,王者不絕世,而霸者無彊敵,千鈞之重,加銖而移。今萬乘之齊,而私千乘之魯,而與吳爭彊,臣竊為君恐焉。且夫救魯,顯名也;伐齊,大利也,義存亡魯,害暴齊而威強晉,則王不疑也。」
吳王曰:「善。雖然,吾嘗與越戰,棲之會稽,入臣於吳,不即誅之,三年使歸。夫越君,賢主,苦身勞力,夜以接日,內飾其政,外事諸侯,必將有報我之心。子待我伐越而聽子。」
子貢曰:「不可。夫越之彊不過於魯,吳之彊不過於齊,主以伐越而不聽臣,齊亦已私魯矣。且畏小越而惡彊齊,不勇也;見小利而忘大害,不智也。臣聞仁人不因居,以廣其德;智者不棄時,以舉其功;王者不絕世,以立其義。且夫畏越如此,臣誠東見越王,使出師以從下吏。」吳王大悅。
子貢東見越王,王聞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問曰:「此僻狹之國,蠻夷之民,大夫何索然若不辱乃至於此?」子貢曰:「君處故來。」
越王勾踐再拜稽首曰:「孤聞禍與福為鄰,今大夫之弔,孤之福矣。孤敢不問其說。」
子貢曰:「臣今者見吳王,告以救魯而伐齊,其心畏越。且夫無報人之志而使人疑之,拙也;有報人之意而使人知之,殆也;事未發而聞之者,危也。三者,舉事之大忌也。」
越王再拜曰:「孤少失前人,內不自量與吳人戰,軍敗身辱,遁逃上棲會稽,下守海濱,唯魚鱉見矣。今大夫辱弔而身見之,又發玉聲以教孤,孤賴天之賜也,敢不承教?」
子貢曰:「臣聞:『明主任人,不失其能,直士舉賢,不容於世。』故臨財分利則使仁,涉患犯難則使勇,用智圖國則使賢,正天下定諸侯則使聖。兵強而不能行其威勢,在上位而不能施其政令於下者,其君幾乎難矣!臣竊自擇可與成功而至王者,惟幾乎?今吳王有伐齊晉之志,君無愛重器以喜其心,無惡卑辭以盡其禮。而伐齊,齊必戰,不勝,君之福也;彼戰而勝,必以其兵臨晉。騎士銳兵弊乎齊,重寶、車騎、羽毛盡乎晉,則君制其餘矣。」
越王再拜,曰:「昔者吳王分其民之眾以殘吾國,殺敗吾民,鄙吾百姓,夷吾宗廟,國為墟棘,身為魚鱉。孤之怨吳,深於骨髓,而孤之事吳,如子之畏父,弟之敬兄。此孤之死言也。今大夫有賜,故孤敢以報情。孤身不安重席,口不嘗厚味,目不視美色,耳不聽雅音,既已三年矣;焦脣乾舌,苦身勞力,上事群臣,下養百姓;願一與吳交戰於天下平原之野。正身臂而奮吳越之士,繼踵連死,肝腦塗地者,孤之願也。思之三年,不可得也,今內量吾國不足以傷吳,外事諸侯而不能也。願空國,棄群臣,變容貌,易姓名,執箕帚,養牛馬以事之。孤雖知要領不屬,手足異處,四支布陳,為鄉邑笑,孤之意出焉。今大夫有賜,存亡國,舉死人,孤賴天賜,敢不待令乎?」
子貢曰:「夫吳王為人,貪功名而不知利害。」越王慥然避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