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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司馬遷罪廢之餘作《史記》,爲萬世史學之宗。後世山林隱逸之士有所紀述,若無統理,然即事寓言,亦足以廣見聞而資智識。其所紀時事得於耳聞目擊,有出於史冊之所不載者,皆足以示勸懲而垂永久,是宜人見而愛,愛而傳之於不泯也。然其所紀載,聞見或不實,毀譽或失真,甚至雜以詼諧之語,怪誕之事者,亦有之矣。若是者雖傳於世,讀者何益焉?惟夫事核而詞簡,理明而論公,大而有關治道,小而切於日用,雖曰信手雜錄,而舉一事寓一理,使讀者忘倦如芻豢之悅口,斯不爲徒言矣。予所居巖穴,在雙溪之間,恰神養氣之餘,忽有所思,輒錄於冊,久而成帙,雖不敢自謂盡合道理,然皆紀實無空言者,格物君子得而觀之,未必無所取云。
陰陽五行,動靜循環,本無一定,故世道反覆相尋,亦無一定。試觀歷代帝王創制立法,未有久遠可行而無弊者,氣數使然也。若曰:「自我立法,萬世無弊,聖人不能矣。今以法制不能盡善者論著於左,有志經世者欲求至當,必將有感於斯焉。堯禪舜,舜禪禹,善矣。魏禪晉,周禪隋,未善也。禹傳啟,武王傳成王,善矣。秦傳胡亥,隋傳楊廣,未善也。然則傳賢乎?傳子乎?未可定也。封建善矣,爭奪之害生。郡縣善矣,數易之弊起。然則封建乎?郡縣乎?未可定也。有堯、舜、禹、湯、文武之爲君,則有皋陶、伊傅、周召之爲臣,下至漢周、蕭、曹、丙、魏。唐用房、杜、姚、宋,宋用韓、范、富、歐,善矣。趙高、李斯滅秦,王莽、曹操篡漢,虞世基、李林甫、牛僧孺亂唐,秦檜、韓侂胄、史彌遠、賈似道亡宋,未善也。然則將立相乎?將不立相乎?未可定也。井田善矣,瑣碎之弊生。阡陌善矣,兼併之患作。然則井田乎?阡陌乎?未可定也。寓兵於農,善矣,邊夷之侵不可行。聚兵於衛,善矣,坐食之久終自困。然則將爲農兵乎?將爲衛兵乎?未可定也。什一而稅,以一方之貢供一方之用,善矣。轉輸有遠近,腳費有多寡,將裒益之使平乎?抑隨其地而任其輕重乎?未可定也。有兵政則有馬政,馬育於監苑善矣,兵不得而熟習焉。馬給於兵善矣,馬不得而蕃息焉。然則將育於監苑乎?將給於兵乎?未可定也。古昔聖帝明王創立制度,令子孫世守,不許變更,然終不能使其必不變者,非帝王智慮有所不及也。勢之所使,不能不變耳。亦猶造化陰陽晝夜寒暑不能一定,非人力之所能爲者也。
國初,天下諸王皆置護衛,有兵權。至太宗靖難後,遂皆革罷,不許來朝。初制親王歲支祿米一萬石,後因地方豐歉,或有減支。郡王將軍俱有常祿,亦因民供有限,悉減支一半本色,一半折色,其折色多不關支。又如初封郡王歲支二千石。以後襲封具支一千石,後亦有例,初封郡王亦支一千石。又如郡王生子,多至二三十人者有之。慶成王生七十子,夫以七十子論之,一歲皆支米一千石,反多於親王祿米矣。先年陝西慶府分封郡王,俱於慶府一萬米內分撥,並軍校亦於大府分出,不知彼時奉何事例?又如鎮國等將軍年十一二歲,即請封號祿米。弘治某年,因災異,禮部會官議修省事件,郎中慈谿王綸白於諸大臣,定議:「鎮國等將軍年及十五歲,方准撥支祿米。」至今行之,以民供論之,則日益不及。以宗室論之,往往衣食不繼。又宗室降爲庶人者,計口月給米一石,比與將軍中尉反得實支。宗室例不種田、納稅、商販、營利,而常祿不給,勢所必至矣。
國初定制,百官俸給皆支本色米石,如知縣月支米七石,歲支米八十四石,足勾(夠)養廉用度。後改四品以上,三分本色,七分折色;五品以下,四分本色,六分折色。後又改在外官,月支本色米二石,其餘俱支折色。其折色以鈔爲則,每米一石折鈔十五貫或二十貫,每布一匹折米二十石。京官折俸四五年不得一支,外官通不得支。此貪婪之難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