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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僻居東城蕭齋,客至揮麈之際,時聆非有偶說,其新異輒復志之。當盛夏苦炎,竹壚茗熟,試於松陰石床,展卷一覽,能令黑甜魔退避三舍,涼風吹衣,不知頭上有紅輪也。事多客述,故命曰《客譚》云。}
處州松川民結伴入山采楊梅,中道隱隱聞雷聲,異之,未幾轉入深谷,忽見一龍垂身幹枯松之上,以首隱枝而臥,鼻閒涎如蟹沫,可斛許,堆積吻閒。雷聲,其鼾也。睡正熟,蠅蚋叢集,微風入林,吻沫飄散如霧,映日成五色光。龍首絕似牛,甲作蒼黑色,如鱗鯉,然林外雲氣環薄,僅見半體。
故明崇禎歲,江右吉水人有賣藥於吳閶者,手紅匣一枚,中藏枯草一本,草閒蟠一龍,可半尺許,作淡黃色,丹吻、赤睛、蒼髯、翠鬛,雖雕鏤有不及者,不知何自得之。
順治甲申六月十一日將暮,空中霞彩忽成龍形,金色晃耀,鱗甲燦然,杭民聚觀盈萬,實為皇清開運之祥。
康熙乙巳,杭郡北關紙儈朱仰亭家,龍降於廳事之東柱下,其身大於斛,盤旋曲屈彌,塞半屋,甲如蛇而方,張偃不常,色正青,日每吸水四五石。家人駭愕,遠邇聚觀,可月餘。一夕風雨,龍乃從東牖徐出,升瓦飛去。
吾友蕭山茅廉毛菽畹嘗為予言:其縣四人共一米航,將行販於遠所,值大風雨,龍起,其航被龍持升入雲,乃置於四川成都城中小河,蓋俄頃也,浙米貴而蜀米賤,四人者至求乞而歸。
一虎白日入人垣內,銜一大豕將踰垣出,一躍而身與豕岐於垣閒,虎外而豕內,牙入豕深,堅不得脫,四足既空,不能為力,眾因斃之。
虎人於山中逐一虎,虎窘甚,忽破一壁入人家。其家是日方娶婦,親戚畢集,虎入,一室驚震恐甚。虎殊無暇旁顧,乃急縱入樓中,其樓新建,甫具柵而未施板,足為樓柵所陷,四脛下縣,威莫能展,眾喜甚,金梃並施,因烹以佐筳。(汪楓山曰:「菊公小文亦必有法如此文,以窘、恐、喜三甚,作波甚妙。」)
康熙戊辰秋,七虎渡江而西三竺兩峰皆為畏途。十月,錢塘、禹杭各禽其一。
東越裏正甲與乙均侵官糧,官乃聯縶其臂比焉。一日,與乙中道遇虎,銜乙項,甲以同鎖隨之行,越山襉、歷荊棘、至嶺下止焉。乃裂乙以食,褫衣若紙,碎骨有聲,血肉狼藉,甲恐,伏不敢動,須臾二雛至,虎以舌舐肉與之,二雛爭弄人首稍遠。忽疾風振林,風中一乳虎竄下,張口向甲前,虎作怒聲,以身蔽甲不令食,乃共食乙斷臂,甲乃得解,因匍匐蛇行,虎終竟不顧,乃緣大樹以息得免。
浙東海厓有大樹,初被風倒,復榮,其偃處平正,可息十許人。每風日佳,海中大黿身等方舟,時踞其上,下則山趾矣。一虎卒然而來,以尻就厓摩癢,尾端上拂黿吻,黿徐伸頸下銜虎尾而舉之,虎足倒縣,力脫不得奮,怒而啼,海人乃群斃虎,因並黿獻於邑宰,宰賞黿之功,命縣鐵符於肩,戒漁人不得取云。
太平縣百穴山之南恒多虎怪,有田婦患疾,須酪治藥,一兒僅七歲,遣踰嶺買之,既返,嶺下遇一嫗,向兒求酪,兒不許,固索之,兒泣曰:「固不惜飲嫗,母將不救,奈何?」嫗歎曰:「孝子也!吾能舍女矣,前有二怪在未能舍女也。」因與偕度嶺,果有二嫗,並立田側顧兒笑;二嫗視前嫗,又笑。前嫗遽前,謂曰:「此孝子也,尚望均舍之。」二嫗乃改容,拊兒背曰:「兒好歸。」遂化三虎相躍去。(菊公曰:「以三虎視一兒,不能飽也,猶眈眈焉,幾不免。世有以絲粒之微,至傷骨肉、捐性命以爭者,毋怪其然也。憫其孝而免,虎能知彝倫者也。人也,既不知孝,至於利害之間,恐未必能免。夫孝子也,此皆虎怪之罪人也。」)
甯國郡諸山素多虎妖,嚐變化食人。有村婦方作粥,門有老嫗求食,婦人後舍取器還,至則粥釜已罄,婦驚異,嫗謝曰:「幸獲賜粥,明當以二緡酬耳。」是夜,有虎決藩入,噬其豕,不食,大嘯去。至明粥之,正得二緡。
徐州有老母,年九十餘,惟與一幼孫同臥起,孫嘗聞母夜食有聲,詢之,曰:「兒誤矣,中夜安所得物邪?」不數夕,又然,孫聞之家人,乃其密啟簀求之,皆人骨也,於是大駭,其縶禁之。
總戎某乘舶,風覆為巨魚所吞,覺處囊中,然又目不見明,體外熾熱如火,知入魚腹,乃引佩刀連刺之,魚痛作嘔,因吐出,遂得浮木以活。(菊公曰:「使總戎者能文,必有遊魚腹記,千古一題也。」)
北海中有大魚焉,名曰穴首,首有二穴,藏水無量,遇海舟則垂首下注,舟沈人浮,吸而吞之。又有小鱗聚類千百,曰仁魚,能製穴首,遇其礙舟,則黨圍而噬之,穴首乃遁,故曰「仁魚」,濱海之國皆禁漁者,雖毫末之種不得食焉。
海中有魚,首亦有穴,人構其首,置舶中以代櫃,差水注中,味輒變淡,舟中賴之。
張筠厓,杭人,能詩。其伯父赤甫先生順治庚子嘗客於山左,一夕其舅氏沈公見夢曰:「吾今已為此郡城隍,後二十年,汝當代我。至期,乃相迓也。」至庚申期及,複夢門列騶從甚眾,一軍吏前請申昔年之約,先生於是遂卒。或扣筠厓先生:「何德所致?」曰:「第伉直耳。」(菊公曰:「伉直者,無偏之辭,正則為神,又何疑焉?」)
筠厓年弱冠時,因跌仆,遂傷一足,病三閱月不痊。一夕,神語云:「此人數不當跛,須為治之。」語畢,異香滿室,恍惚若有撫摩之者。次日立起,了無痛楚。